邢州问瓷

admin 2025-02-16 145人围观 ,发现111个评论

文/米丽宏


唐代白釉葫芦执壶

(邢台市文物管理处收藏)

一千五百多年了。时间和泥土合谋,将秘密掩藏。

1980年,被偌多古籍反复咏叹、被众多专家多次推证的“类银类雪”邢白瓷,在邢台市临城县的祁村、岗头、西双井村,挖掘出土,重沐天光。

自此,传说中“圆似月魂坠,轻如云魄起”的白瓷精髓,不仅惊艳于典籍之中;也在北方大地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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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做陶,好像是天生的。进入新石器时代,抟土制陶,成了一种普遍的世界现象,几乎没哪一个民族不会;但瓷器,却是中国人的创造。是我们的先人,把糙的陶提升为精的瓷,从器物上升到了艺术。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飞跃。

商朝以来,中国人用瓷做日常用具,也做精神审美;用瓷碗吃饭,用瓷杯饮酒喝茶,用瓷瓶插放毛笔、卷轴与草花,甚至夜晚安卧瓷枕……“美丽的瓷器可以视作中国人灵魂的底色”,它是中华民族标志性的符号。

瓷,在陪伴了我们一千六百多年后,欧洲才生产出真正的瓷器。那还是十八世纪的传教士从我们这里偷去的秘方。

西方人称呼我们:CHINA;这个单词的原意就是“瓷”。开口宏阔,舌尖轻卷,自带深情。轻轻呼唤,好像手心里捧着的透影白瓷,谨取谨放,郑重华贵。

世界瓷器源于中国;中国瓷器,南青北白。

青瓷,青如玉,明如镜,只合“天青色等烟雨”的江南;白瓷,“素瓷传静夜,气满闲轩庭”,却出自苍茫的北方大野。

邢白瓷,在北朝初露端倪,公元581年隋朝早期,已成雏形。唐朝,达到鼎盛。白瓷的问世,结束了自商周以来,以青瓷为主长期一统天下的局面,形成了我国陶瓷史上“南青北白”的新格局。

北方人,就此捧上了瓷饭碗。

中国瓷器最为丰满、博大的时期,是在邢州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发生的。

在这个位于太行山东麓、年龄超过3500岁、被人誉为“华北第一城”的城市,返回历史深处,并不难:她四次建国、五次定都的朝代更迭,她土地上次序走过的李牧、魏征、宋璟、刘秉忠、郭守敬等一大批先贤,郭威、柴荣、孟知祥、孟昶等一批帝王;她历史上发生的尧舜禅让、胡服骑射、巨鹿之战、黄巾起义等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大事件,她故事中积淀的破釜沉舟、鹿死谁手、民脂民膏、腹背受敌等三百余条成语……

你只需觅一个线头,轻轻一拉,便能牵引出一部庞大壮丽的邢台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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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邢台县西坚固起始,迤逦过内丘、抵达临城县西双井村,这片长约60公里、宽约30公里的狭长区域,会时时发现“邢窑遗址”的标示。这注定是一次邢瓷之旅。

在内丘县城,中国邢窑博物馆,于2017年建成开馆。馆内700多件邢瓷藏品,借助声、光、电等高科技手段得以全方位展示。总投资1.5亿元的邢瓷专业博物馆,由7个高低不同的碗形空间组成,外观圆润饱满、博大流丽;而最触动你心的,我想,还是馆内原味的东西——邢窑遗迹。

当你第一眼看到现场,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词:庞贝古城?那样豁人耳目的工作区?1300平米区域内,11座窑炉,140多处灰坑,6条灰沟,30多眼水井,22座墓葬,3组窑炉,一组“品”字形隋代窑炉;一组南北朝至隋代“五连窑”;一组北朝时期南北相对窑炉……

恍惚间,人声,牛哞,投柴入窑的烈焰劈啪声,在馆内回荡。

这窑场是怎么样停下来的?是渐渐堙没还是猝不及防?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灰尘仆仆的遗存,静止在邢窑博物馆内,而时间永远定格于史上某一年某一天。伸手可及的现场感,任是再多么浮躁的心灵也会静下来,遥想那穿越了漫漫时空的悲剧之美。

任何历史遗迹,看上去,总有凭吊的味道;邢窑从历史上的消失,带走了一种艺术的背影,让人徘徊凭吊,唏嘘感慨。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这组邢白瓷的主题建筑,无疑是一种挽留和唤醒。

临城,也有邢窑博物馆,早在2009年便建成开馆。这个第一家以邢瓷为主题的博物馆,位于崆山白云洞景区。800平米的展厅内,600多件藏品以“窑火初燃(北朝)、趁风渐旺(隋初唐)、光照华夏(盛唐中唐)、烈焰再盛(宋朝)、余烬犹明(金元明)”的时代顺序,次序摆列。

微微灯火,托出一室凛凛瓷意。

邢瓷之白,茶圣陆羽曾譬喻为:类银类雪。其实,银白,真的有些沉堕了,邢瓷之白是素净轻盈的;那白,是莲花白,月亮白,白得让人收摄心意,不敢喧嚷,不敢伸手触摸。

扁扁的碗,荷叶边的花口钵,格局朗阔,厚朴敦实;是粗瓷,富有田野精神,俨然渔樵气质。

腹略鼓、口儿稍收、底儿微缩、收口一圈鼓钉的瓷,就叫鼓钉洗?该是古人的洗漱器皿?做瓷的人,心境该如何富丽饱满,才能做出这么温润生动、虎虎有生气的东西?

侍女般体态妖娆修长的执壶,盈盈不足一握。其清美之姿,像一阕楚歌飘来,颜色是清辉般的肃穆。

一个双耳尊,长颈,鼓腹,高挑的足;腹以下,紧收。妖娆劲儿一下凸出来,妩媚异常。

博物馆里,还有邢瓷的当代仿制品。那个名曰“睡莲”的,是一种水盂还是茶洗?饱满,有元气。

还是那个时代的气质。

做瓷的人,只有静下来,才能跟古意打通,做出的器皿,才会呈现出高古淡丽。邢瓷研究大师张志忠先生,便是这样一位一气做了30年邢瓷的人。远去的邢瓷,在他手下,一件件复出;对邢瓷的研究,成为他的一种宗教,一种人生。


3

在临城,流传着一个关于邢白瓷的老故事。

临城有条汦水河,河里有座小山包,人们把这山叫“转山”。转山北边有一面陡峭的石壁,直上直下,方方正正,立在一个大水坑边上,像扇大门,人们叫它“石门”。石门边上有一座小庙,叫“瓷仙庙”。

相传,这庙里住着一位仙人,掌管着很多瓷器家伙,碗盏盘碟,应有尽有。附近四里八乡,有人家过红白喜事或修房盖屋了,都会来这里求碗碟。于静悄悄地夜里,到瓷仙庙摆上供品、烧香磕头,祈求一番,说明需要的数量。次日清晨,瓷器家伙就会如数摆在石门前面;用过以后,再如数送还,向仙家打一声招呼。瓷器家伙,转瞬不见,瓷仙牢牢靠靠收藏起来了。

这些瓷器,太漂亮了,釉白如脂、质薄如纸,描着活灵灵的花鸟图案,有人便生了贪心。还碗碟时,就暗暗留下几个。

慢慢的,瓷仙发觉,见人不守信用,就不再借了。

人们见仙人生了气,就成群结队到庙里烧香上供,请求仙家再发慈悲。心诚则灵,人们的虔诚终于感动了仙人。这天,烧香跪拜人们的人们,一抬头见白云上,端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点。一张黄纸从空中飘落,人们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山前有清水,山后有瓷土,自己动手制,白瓷传千古。”再看那位老者,已经杳然不见。

人们按照仙家的指点,挖土,取水,和泥做坯,建窑烧制。烧制的瓷器家伙,虽比不上仙家之物,但也足够精美了。

从此,临城一带,就到处建窑烧瓷。邢州白瓷渐渐誉满天下,无贵贱通用之。

美丽的传说,为我们透露的是邢瓷历史的厚重。邢白瓷为何如此素净?专家对邢瓷出土实物标本分析后认为,胎质和釉质内,二氧化硅和三氧化二铝所占的比重很高;烧制需要极高的焙烧温度。据说,须经1380℃以上的高温。邢瓷的物理性能,与现代制瓷业最先进的“硬质瓷”的物理要求十分接近。

邢窑在中唐、盛唐达鼎盛阶段,成为当时全国白瓷生产中心,五代转入低谷,北宋再次中兴,延续至金元,烧造时间800余年。

近千年烧制,无以计数的邢白瓷生产出来。它们一多半由水路运出,经泜河,入大运河,运往全国各地;或至天津港、扬州港,再由“海上丝绸之路”出口,成为全世界共同拥有的珍品。

1998年,德国打捞公司在印尼勿里洞岛海域发现了一艘满载货物的唐代沉船,名为“BatuHitam”,中文意译为“黑石”号。船只装载着运往西亚的中国货物,中国瓷器达67000多件。这些瓷器中,就有产自河北邢台的邢白瓷100多件。

而且,众多窑口的瓷器中,只有邢瓷,少有因海水长期侵蚀胎釉剥落的现象。

现在我们把邢瓷放到大时代的聚光灯下去看,盛唐白瓷所呈现的审美品位也是非常前卫的,称得上现代极简主义的先锋。

唐三彩的鲜艳,明清青花瓷的繁复,在白瓷,都没有。它是如雪似玉,流畅简洁。碗、杯、盘、洗,连刻花都没,图案也没。其美,不在幽微,不在繁琐,在格局大气,形制大度,它内敛而干净,宽博而宏硕。

如果你到临城邢窑博物馆,与一堂白瓷对视片刻;你会发现,那里凝聚了一个时代文化艺术精华的美丽瓷器,一千多年后重见天日,依然泛着冰雪光彩,优雅而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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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瓷衰落后,人们一直执着地寻觅着唐代邢窑遗址;这种寻找,甚至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

邢窑,在邢州,早成定论;具体位置却是一大悬案。

很多学者认为,邢瓷,应该在邢台县。上世纪30年代末,著名历史学家傅振伦提出不同观点。傅振伦,是邢台新河人,研究地名学的专家。他根据唐代李肇《国史补》所记“内丘白瓷瓯”,认为窑址应在内丘县而不是邢台县。他在内丘和临城交界处,发现了一个名为“磁窑沟”的村名,认为此处可能是邢窑的所在。他的这种看法无疑为后人调查邢窑走向提供了线索。

1951年,故宫博物院研究员陈万里实地调查了邢窑窑址。因未作发掘,陈先生对磁窑沟的调查成果,仅从地面拣到了一些元代的黑瓷片,没有发现唐代邢窑的遗存。

邢台中学历史教师杨文山从1953至1977年,先后在内丘县、邢台县、沙河县境内进行了七次调查。近30年的苦苦寻找,未能揭开邢窑的神秘面纱。

这个千古之谜的破解,于1980年出现转机。

当年春夏之交,临城县二轻工业局计划恢复久已失传的邢窑,组织成立“临城县邢瓷研制小组”,小组成员陈二印和陈月恩于10月,沿“临祁公路”北行,开始寻找邢窑窑址。

兴奋的是,在临城县祁村和西双井村,他们发现了三处窑址,不仅捡到了粗白瓷,还发现了洁白如雪的细白瓷。这是邢窑考古以来,首次发现具有典型唐代邢瓷特征的细白瓷。一件是“短流鼓腹执壶”残片,一件是“唇沿浅腹璧足碗”残件。这两件标本,胎质细密坚硬,纯度很高,历经千年光彩不减,跟文献中唐代邢瓷特点十分吻合。

这次惊人的发现很快在业内产生震动。当年10月,已调河北师范大学历史系任教的杨文山赶赴临城查实。根据村干部指定埋藏瓷片的地方,杨文山划了一个探沟范围,建议组织人员,进行“探沟”或“探方”挖掘。

10月底,傅振伦、叶喆民等专家专程从北京赴临城县进行实地考察,并召开了座谈会,基本认定祁村、西双井窑址即为唐代邢窑遗址。

1981年春,临城瓷厂的张志忠与专家一起参加了临城县祁村唐代邢窑遗址的首次挖掘:在1.5米厚的黄土下、足足60厘米厚的瓷片堆积层中,出土了“瓣口瓣腹瓣足盏”“平沿弧腹圆足托”“短颈短流鼓腹执壶”等细白瓷器物十四种五十余件。

4月25日至27日,临城县召开由中央、省、地、县考古工作者和新闻部门参加的“邢窑与邢瓷艺术鉴赏会”,与会专家一致认为,临城发现的瓷窑遗址应是“唐代邢窑”。

5月,新华社、、中新社,先后报道:邢窑遗址,在临城发现!

“邢窑之谜”得以破解。然而,邢窑遗址的发掘历程,并没有结束。

1985年底,内丘县在县境内先后找到了二十八处古窑址。

1990年,邢台市区顺德路北段,发现约为北朝时期的邢窑遗址面积20000余平方米,文化层厚约2米;邢台县西坚固村,也发现了邢窑早期窑址。

2012年4月,内丘县城关镇服务楼及周边区域建筑拆迁施工中,发现大量邢窑文化遗迹;清理出隋唐时期6座邢窑窑炉和丰富的瓷片堆积层。

2013年,内丘邢窑遗址考古发掘项目入围201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2018年春,阴沉天幕下,我在临城汦河岸边的邢窑遗址处来往流连。山野清冷,游人只我一个。我想起邢瓷大师张志忠先生的论断:濒临汦河的这条小土路,是临城史上唯一的老官道。老官道的一截,为邢窑古道;邢瓷烧制所用的木柴,就是从这条道上,西下太行,木车老牛,一车车运来……

他的推论若画外音在我头脑里回响,眼前的荒烟蔓草,迅速退去,一挂挂老车,吱吱呀呀,一个个窑场,恍然出现。千年前的古人,从四处走来,如常忙活。他们娴熟地拉坯、修坯、上釉;手工里浸润着他们的体温、气息和感情。

那是一个手工业时代,有行行出好手的骄傲和欢喜。

那有条不紊的景象,在时间的镜头中渐远、渐远。百代消亡,唯瓷永存。

邢白瓷,就是一段精彩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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