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角。

admin 2025-05-17 197人围观 ,发现275个评论


一枝梅花,岔出来一个春天。

一爿瘦月,映出来百年的孤独。

一角孤山,叠出来西湖迢迢的惆怅。


如一滴墨,

坠入无边际的白里,

化成绵延不尽的山水。

从一个细小的角落,

望见无限大的世界。

无中生有,虚室生白,

美亦从这无尽的白里生长出来。


素来不爱满满当当的布景,

偏爱有空隙、有转折的画面。

好似诗文,过于四四方方,

便失了巧气,没了回味,

更少了所见之外无限的世界。

需得有让人咂摸处,

需要有一点呼吸感。

坐一室之中,能冯虚御风,

或泛舟江野,或飘摇回环。

由小及大,由实及虚,

若一重世界层叠进另一重世界。

这是极妙的。


山水落在纸上,或是浩淼无垠的壮阔,或是如仙境般缥缈。而南宋的马远,却偏爱边角画面,极喜以一角入画。他所画,多为残山剩水、冷雀寒鸦。一个角落,却盛满世间所有的山水。

马远纸上的山水,洞庭风细、层波叠浪、寒塘清浅、长江万顷、黄河逆流、秋水回波、云升沧海、湖光潋滟、云舒浪卷、晓日烘山、细浪漂漂。虽只是一方纸上的水,却都好似是真的南北东西流淌不歇的中国的水。

中国的山水,之所以是山水,因为山水不只是山水,更多是写意。纸上有丘壑,有日月,有波澜,亦有文人的寄寓,还有中国的美学。虽是一角,却足见天地。

马远的一角,总能让人生出无限的想象。在《踏歌图》的画作中,踏歌的农夫行走在山水之间,山石耸立在云边,像是遥远无边之处;小小的人在画面不起眼之处,欢声笑语,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想象着,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黄昏,夕阳如何慢慢地垂落,农夫兴尽归来,三三两两,踏歌而行。这是近处的欢笑,而云外自有云外的缥缈。

中国的诗文也重象外之象、言外之意,注重留白与想象。诗文不必写得太全太实,得留一点缝隙,让世间的风都吹进来,让月光也漫进来,让春花落下,让冬雪飘来。人便坐在诗文之间吹风望月,拾花看雪。目所到不了的地方,想象皆能抵达。这才是文学最妙之处。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这首《江雪》,正因这缝隙与留白,生了千万孤独,成了千古绝篇。

莹莹白雪,渺渺万里,孤清无匹。亦是因为文词落笔之小,小到仅有江上一孤舟、一老翁,让人瞬间孤寂满心。恰如这千里万里的江雪,人的心上亦是洋洋洒洒铺满了这千万年的大雪。

江南的园林,是细小却又有巧思的。构景时,多见门洞、回廊、花窗,将偌大的园林隔出来无数个静谧的小空间。一角,便是丰盈的天地。

在江南园林中,常能见到一角的天地。小桥回廊,月色入户,一方石几,一株芭蕉,一池游动的鲤鱼,一汪流动的月。在一方小小天地里,已经自有无边的幽谧,有极其圆满的美。

想起《浮生六记》中,沈复与芸娘便是在这些重重叠叠的小角落里,看流水游鱼,看春花与月,过着最平凡最生动也最安乐的烟火日子。可见,小处未必会没有美好。

东方的美学里,留白最妙。因其无限的空白,所以有无边的想象,也才有无限的可能。
美,可以是一池枯萎的荷,一枝寂寞的山茶,一角空旷的茶室,一缕徐徐虚烟,一片无声的海,一座可以盛满月光的山,一个可以无限游动思绪的夜。

美,是可以从无中生出有的,可以从空白中生出广阔的天地。有无尽的无,才会生出来无尽的有。这便是想象的力量,也是美自身的无限张力。一角,亦是无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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