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宋代紫盏——由“紫泥新品泛春华”谈起(二)

admin 2025-02-22 136人围观 ,发现107个评论

《历代茶器与茶事》廖宝秀故宫出版社2017年版

第二章唐宋茶事

第四节试论宋代紫盏——由“紫泥新品泛春华”谈起

三、建窑紫盏

1、诗文描述

〈1〉建窑兔毫盏颜色:

一般常见建窑兔毫盏(兔毫斑纹盏)有两种,一为酱褐地(图5-10并见图5-1、图5-2),一为青黑地(图5-11),

酱褐地宋人通称其为紫泥或色紫,前已述及其与定窑称酱褐色瓷器为紫定的道理相同。蔡襄《茶录》中说斗茶以绀黑兔毫盏(图5-12)为贵,是为色紫者(见图5-1、图5-2、图5-10)所不及。

〈2〉建窑紫盏:

1)、虽然《茶录》“论茶器”之“茶盏”中载“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微厚,熁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所说色紫的紫盏,并不一定指建窑制品,但由多处宋诗及蔡襄本人的诗中,可以证明建窑紫瓯兔毫盏亦是建窑名品。尽管黑釉免毫盏为宋代茶人所贵,然而宋诗中却仍有大量歌咏建窑紫盏的诗文,蔡襄本人亦有咏紫瓯兔毫盏诗如《北苑十咏》之六《试茶》:“兔毫紫瓯新,蟹眼青泉煮。”此可解释斗茶为利于辨识白色汤花是否着盏,易于分出水脚一线,所以绀黑比紫色为上,而一般点茶,虽亦讲究点茶技法,然不似斗茶严格。故紫盏亦为点茶、煎茶者所爱用。

2)、其他宋代士大夫文人,赞美紫盏的还有:

梅尧臣(1002~1060)《次韵和永叔尝新茶杂言》(1058作,因欧阳修《尝新茶呈圣俞》诗系作于此年):兔毛紫盏自相称,清泉不必求虾蟆。

欧阳修(1007-1072)《和梅公仪(梅挚)尝茶》(1055年作,此诗题的“梅公仪”不是梅尧臣,而是梅挚,公仪为其字,曾任杭州知官、陕西都运及龙图阁学士等。数篇有关宋代茶盏文中,赫然把梅公仪当为梅尧臣实误。梅尧臣字圣俞,欧阳修诗中均以圣俞称呼,梅诗亦有《尝茶和公仪》。北宋士大夫如文彦博、欧阳修、梅尧臣等人的诗作中常见其名。《全宋诗》中注明此诗作于至和二年(1055)):

喜共紫瓯吟且酌,美君萧洒有余清。

赵抃(1008~1084)《次谢许少卿寄卧龙山茶》:

紫玉丛中观雨脚,翠峰顶上摘云旗。

陈襄(1017~1080)《和东玉少卿谢春卿防御新茗》:

绿绢封来溪上印,紫瓯浮出社前花。

苏轼(1037~1101)《游惠山并叙》三首之三:

明窗倾紫盏,色味两奇绝。

秦观(1049~1100)《满庭芳》:

初破缕金团,窗外炉烟似动,开尊试一品香泉,轻淘起,

香生玉乳,雪浅紫瓯圆。

张耒(1054~1114)《初伏大雨戏呈旡咎》:

紫盌新茶如泼乳,天工未费一杯水。

以上皆为士大夫文人间啜茗饮用兔毫紫瓯的例子。而欧阳修《尝新茶呈圣俞(梅尧臣)》及《次韵再作》两诗即为与前述梅尧臣《次韵和永叔(欧阳修)尝新茶杂言》的唱和诗作。《次韵再作》诗内“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见紫面生光华”的“紫面”所指就是梅尧臣诗中“兔毛紫盏自相称”的兔毫紫盏;赵抃“紫玉丛中观雨脚”的“紫玉”一词亦谓酱色茶碗,宋人泛称美的茶盏为“玉”,寓有其美如玉的意思。南宋方岳《黄宰致江西诗双井茶》有“砖炉春着兔毫玉,石鼎月翻鱼眼汤”,诗中把“兔毫盏”美称为“兔亳玉”即为明显实例。在紫盏内观看雨脚(与水脚、云脚同)退散否(雨脚在宋代诗文中,有时亦称云脚或水脚,皆为斗茶时击拂技巧所衍生的现象,斗茶时汤花必须布满盏面,如出现茶面泡沫汤花和茶汤分开,或汤花咬不住盏面而退散者即为云脚散,此时盏沿出现水痕,也就是所谓的“水脚”“云脚”“雨脚”)。

3)、前文诗句,不仅把宋代酱褐釉紫盏的颜色直观形容,亦把茶盏上的花纹描述带出。梅尧臣和欧阳修两位好友一起品啜新茶,所用茶盏为兔毛紫盏,也就是带兔毫斑纹的酱褐色茶盏(见图5-1、图5-2、图5-10)。诗文在描述斗茶时亦提及紫盏。故知紫盏虽然主要用来作为点茶、喫茶之用,然亦用于斗茶。如本文主题中梅尧臣的《依韵和杜相公谢蔡君谟寄茶》诗,诗中即曾提及斗茶,全诗为:

天子岁尝龙焙茶,

茶官催摘雨前芽。

团香已入中都府,

斗品争传太傅家。

小石冷泉留早味,

紫泥新品泛春华。

吴中内史才多少,

从此莼羹不足夸。

诗题为与太傅杜衍的唱和,却为答谢蔡襄寄来的新茶。诗文内容谈到皇帝每年尝啜福建建安北苑新茶,茶官必须赶在谷雨前监督作好团茶,团茶入京上贡后,太傅府上亦争相传递好茶,以上好冷泉煎煮点啜。紫色兔毫盏中泛荡春茶沫花,而朝中大臣能得到建安团茶者究竟不多,从此以后西湖莼羹亦就不足夸了。

2、具体形制及工艺:

〈1〉蔡襄的“兔毫紫瓯”、梅尧臣的“兔毛紫盏”所指均为建窑免毫茶碗,也就是图5-1、图5-2、图5-10的建窑酱釉兔毫茶碗。碗内外壁中段口沿呈酱褐色,内壁为褐地但满布丝缕条状的黑色或绀黑(青黑)细条纹斑,粗细相间,外壁丝缕纹有时不甚清楚,而此丝缕条纹斑亦是宋人口中的兔毫斑纹,今天在福建建窑窑址,以及传世器中均可见及。这种兔毫斑纹茶盏在北宋中期至晚期非常盛行(梳理吟咏过紫盏、兔毫紫盏的宋代文人,有梅尧臣、欧阳修、赵抃、蔡襄、陈襄、苏轼、秦观、张耒等,皆处于11世纪初至11世纪末的年代,再和北宋中期章岷(1002~1071)墓葬出土的酱釉瓶的年代对照观之,可知紫盏、酱釉器的盛行应在北宋中期至晚期),黑釉、酱褐釉都曾生产。宋徽宗《大观茶论》盏项内曾说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取其焕发茶采色也。底必差深而微宽,底深则茶直立,易以取乳;宽则运筅旋彻,不碍击拂。然须度茶之多少,用盏之小大,盏高茶少,则掩蔽茶色;茶多盏小,则受汤不尽。盏惟热则茶发立耐久。”论中说法与蔡襄《茶论》茶盏大致相同。玉毫条达者就是蔡襄所说的纹如兔毫。盏色微青黑即绀青,也就是青黑釉地的兔毫斑纹盏(见图5-11、图5-12);不过宋徽宗对兔毫盏的解释更为清楚,他把兔毫盏的大小、高低、厚薄都可影响茶色、茶汤均详加说明,也让后人了解,宋代为何盛行使用黑釉、厚胎、小底及深腹建盏的原因了。

〈2〉兔毫斑纹的产生,经过测试,胎釉皆属高铁含量的石灰轴,而石灰釉的最大特点,就是在高温中容易流淌,釉里层的气泡将铁质带到釉面,在1250-1350度高温下,含铁质的部分流成斑驳条纹,冷却时析出晶体自然形成,依基本釉药成分不同,亦产生不同色调的斑驳条纹。通常黑釉地(青黑)的兔毫斑纹有银色、银青(青白色)及褐色、黄色(金色)等兔毫之分,如图5-11、图5-12即为银青色兔毫;而酱褐地釉(紫盏)则大多为深蓝(绀黑)或蓝色兔毫斑纹(图5-13并见图5-1、图5-2、图5-10)。因为斑纹色调不同,也就有灰兔毫、金兔毫、银兔毫、黄兔毫纹的差异。釉层愈厚,加上不同的烧成温度,铁质融化,析出结晶,则釉面流动的结晶易起变化,所谓“窑变”也就是这个道理。建窑窑变除最常见的“兔毫斑”纹之外,另有大小如油滴的“鹧鸪斑”纹(图5-14),以及极为稀少的或散开或汇集如云朵,带晕染蓝色的结晶体,闪亮如星的“曜变”茶盏(图5-15)等等。

四、建窑与其他窑之比较

1、建窑与磁州窑、怀仁窑:

宋代酱褐釉兔毫茶盏及黑釉兔毫茶盏除福建建窑之外,北方的磁州窑系(图5-16)及山西太原的临汾、怀仁窑亦有制作(山西太原市的临汾怀仁窑遺址出土瓷片虽以鹧鸪斑纹(油滴)者为多,但亦有少部分带银色斑纹的兔毫斑纹者。水既生,《山西古窑址所见油滴和兔毫》,《中国古陶瓷研究》第二辑,1988年),而建窑的鹧鸪斑纹茶盏(见图5-14)(建窑黑釉茶碗釉面上,有银光珠点般的斑纹,应该就是宋人所谓的鹧鸪斑茶碗。虽然有学者认为是近年建窑遗址出土的大圆白点为鹧鸪斑,但笔者认为现在一般所称油滴斑纹者或才是宋代文人笔下的鹧鸪斑。查多数宋代诗词均推崇鹧鸪斑纹茶盏,而传世器中也多见油滴斑纹茶盏。宋人欣赏雅洁纯朴的单色釉,且对器物赏鉴品位很高,如此抢眼、黑白分明的斑点纹茶盏,似乎不合宋代文人崇尚素雅的美学风尚。建窑窑址出土的大圆白点鹧鴣斑破片或为失败之作。银光珠点纹今日陶瓷界约定俗成称为“油滴”),磁州窑系及山西怀仁窑(图5-17)产品中亦时有所见(同前注,怀仁窑出土不少带油滴斑纹的黑釉碎片,传世器中亦有不少被认为是怀仁窑者皆以油滴著名)。唯两者釉面窑变情况虽然类似,不过在胎土与器形上却不尽相同,建窑坯胎多呈黑或黑褐色,是含铁量较高的胎泥,故宋人又称其为“乌泥建”;磁州窑系以灰黄色胎为多;怀仁窑则为近似白色的黄白色胎,不过露胎部分均上一层铁泥(见图5-17右),好像有意仿造建窑的黑色胎土。碗形造型,建窑大多为束口,另亦多见敞口、敛口、撇口者;束口者外口沿下大多内凹一圈,而此类型茶盏似未见于磁州窑系,却见于怀仁窑。前已述及,怀仁窑或为建窑的追仿者;敞口者,磁州窑系茶碗,口沿往往有一明显卷唇(见图5-4、图5-16),建窑则少见。大多数生产黑釉的窑口,亦多制作酱褐釉器,因此磁州窑系中也生产不少酱褐釉茶碗。然由于磁州窑系的黑釉或酱褐釉器施釉不似建窑之厚,故其中的兔毫、鹧鸪斑纹就不及建窑之多而且明显。

2、建窑与四窑之比较:

其次,再谈到北方烧制酱褐釉的定窑及耀州窑(图5-18至图5-20)。两窑都有烧造黑釉、酱褐及酱褐釉茶碗。众所周知,定窑以胎土细腻洁白著称,施釉亦薄,其酱褐色器又称紫定;耀州窑则为灰黄或灰白胎,因坯胎含铁较低,故窑变者较少,由以上四处窑口所生产的酱釉、黑釉器作一粗略比较可以得知,

胎土愈细白洁浄,表示其含铁量低,所以胎土与釉的厚薄皆为影响窑变的主要因素之一,而且建窑建泥的特征就是含铁量及石英颗粒极高的粗糙胎泥,加上以含铁较高的氧化铁作为着色剂、厚釉烧制,因此其出现的特殊结晶窑变,居各窑之上,而其他各窑在釉面的呈现,则因配方不同,各有所长。

酱褐釉主要成分为氧化铁,并且多施以厚釉,其氧化铁成分略少于黑釉,但高温烧造过程,釉内产生变化,含铁多者或沉于内,因此釉表呈酱褐色,釉里则呈现黑色,由酱色瓷片的断层可以清楚得知,刮伤釉面的酱色釉表(见图5-19)亦可看出(笔者最初从积釉断层观察,认为建盏似以二次挂釉技法施轴,第一次以含铁量较高的氧化铁上釉后,次施较低的氧化铁烧成酱釉,因此釉表呈酱褐色,釉里则呈现黑色,亦有学者持相同看法。然而经笔者向古陶制作研究者林德文与蔡晓芳两先生请教,皆认为是一次上轴,而且釉料的配方以及胎土的吸釉率,厚釉并非一定两次施釉),如图5-1、图5-2及图5-10因釉厚易流动,产生窑变,釉面上的兔毫斑纹亦有不同。

3、总而言之,紫盏、紫瓯是在北宋“点茶”方式盛行之后,广为茶人所喜爱。南方窑系的建窑兔毫紫盏,文人士大夫情有独钟,而北方窑系的定窑、磁州窑、耀州窑紫盏亦颇受青睐。因此除了紫盏之外,北方窑系亦烧制其他酱釉日常用器(见图5-18至图5-20),然南方的建窑则除茶盏外,较少见其他造型器出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福建省博物馆《福建建阳县水吉北宋建窑遗址发掘简报》记述出土遺物中,窑址的主要产品为黑釉瓷器,器形有各种形制的碗,占总数的99%,其他器形还有灯、罐、钵、瓶、碟等,占全部器形的1%,《考古》,1990年第12期)。这或许是其胎地粗厚,不适合生产其他器用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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