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那些事【宋瑞生】

admin 2025-03-13 144人围观 ,发现254个评论

上坟是祖辈传下来的风俗习惯,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传承的孝文化的体现。我老家的传统,一年当中有四个节日是必去的,按时间先后顺序分别是清明、中秋、寒衣节(阴历十月一日)、春节。这四个节日中尤以清明、寒衣节最为隆重。每逢节日来临,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备好上坟祭祖的祭品,除此之外,在我们家乡还有上坟压纸的习俗,清明压白(薄)纸,寒衣节压棉纸,有按四季轮回给逝去的亲人送去衣裳之意,借此寄托后人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与关爱。

我家的祖坟有两处,一处在村外山坡下面乡人们叫做石窑园的地方,当初只知道那里安葬着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高祖父,至于高祖上面几代人的情况,现在也不清楚了;另一处在一个叫做小庙的地方,这里是一片地块很大的耕地,土地肥沃,土改前属我家的田产,后收归集体,现在由别的人家耕种。整个坟莹依南高北低缓缓倾斜的地势而建,大体呈南北走向。放眼四周,南边遥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起灯山;北边有一条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凌空飞架的红旗渡槽,像玉带,似长虹,成为坟地一抹靓丽的标志;东边是背靠村庄呈南北向绵延起伏的山峦;西边紧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向东流淌的小河,河水潺潺,溪流淙淙,山环水绕,风光秀丽,因地边不远处平地突兀而起的一小山丘上曾建有一处土地庙,故此地被乡邻们称为小庙地。因为当初这片土地是我家的,也参考风水的因素,我的曾祖父当年从石窑园老坟处迁建过来,现在这里安葬着我的曾祖父、祖父和我的父辈们。

我记事起,每逢节日就会跟着大人们一块去上坟,时至今日,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也从当初一个懵懂的少年到了现在的花甲之年,但我依然清晰记得小时候和爷爷一起上坟的情景来。

每年的大年初一,我就会一改往日懒散迟起的习惯,也不用母亲平日里一而再的催叫,早早就起床来,跑到爷爷家去磕头拜年,早饭后跟着爷爷等一大家族人去上坟,这似乎成了我每年春节里的一个必修课。

我家祖上是一个大家庭,我老爷爷叫宋安堂,弟兄二个,他排行老二。据说老爷爷出生时是在一处草庵里生的,后来取名叫安(庵)堂,他是个精明能干又很有眼光的一个人,我家的祖业都是靠他奠定的。到我爷爷这代,虽然爷爷弟兄一人,但他的堂兄弟有三个,加上我的叔、伯辈几个弟兄,还有我们辈分的几个大大小小的男孩子,上坟的阵容显得格外壮观。常常是一众大人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边走边追逐戏闹着。我们通常先去石窑园地的那处坟地,因为这里是安葬我爷爷他爷爷的地方,是我们这个大家族共同的先祖。到坟地后先是取出祭品摆放在坟头一个简易祭台上,说是祭台,实际就是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石凳,受当时生活条件的限制,那时的祭品通常是几个饺子还有自家蒸的枣花;然后点燃几支香插在泥土中,这就是上香,烧纸也很少,就几张自家雕刻的印有简易图案的冥纸,也即所谓的冥币;接下来就是嗑头,嗑头要神情庄重,我们几个小孩子常常站在大人们的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两手作揖,跪下来规规矩矩嗑头,嗑头只能嗑四个,所谓神三鬼四,这些习俗还是爷爷教的。几束炮仗燃放后,缭绕的烟气伴着几声毕毕剥剥的爆竹声响,散发在空旷的原野上,带去了后人对先祖们深深的怀念与新年的祝福!

祖坟祭奠过后,大家各自到自家的坟上去。我家的小庙坟地离村子稍远,但一出村口,远远地就能看得到坟头上那七、八棵苍翠挺拔的柏树,极目远眺,黑森森的一片苍翠浓郁,像是给这冬日的萧瑟平添了一道奇异的风景,又恰如几个威武挺拔的哨兵静静地伫立着,守护着这片土地。我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起过,坟上的这几棵柏树还是我老爷爷从石窖园祖坟那里迁到这里重新立祖后,我爷爷亲手栽下的,后来大集体时被砍伐了。一九七六年,我爷爷去世时他的棺木用的木材就是坟上砍下来的这些柏木,是真正的上好柏木棺材。我爷爷叫宋同学,字宋勉,勤劳一辈子,但很有福气。他有三子一女,我父亲是家中长子,早在抗战时期就参加了党领导的革命工作,我三叔中师毕业后也在外工作,每月定期或不定期会给家里一部分生活费,家里的日常生活由在家的二叔照应,他老人家一辈子也没有缺过钱。我爷爷是他们四个堂兄弟中最后一个去世的,记得是1976年秋后,他活了七十六岁。

爷爷去世后,祖坟那里还有叔、伯一代人陆续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石窑园那处祖坟也很少有后辈光顾了,后来坟头也平了。前几年家族续写家谱,我哥哥等家族人还到我高祖父也就是石窑园这处坟地上查找过,他们记得当初各家迁坟后这里曾立有一块石碑,遍寻过后,石碑早已荡然无存,这样高祖前的先祖详情就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后辈人再也无人知晓了,高祖之上几代人出现了史料断档。由此我就想到搜集整理史料是多么重要啊!一九九五年,林州市编篡巜林州志》,当时我在林州市物价局任办公室主任,负责林州物价史部分的资料搜集整理工作,记得当时市里提出一个抢救史料的提法,就是趁着老一辈人还健在,及时做好史料归集整理工作,现在想来这句话是多么形象贴切,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去年的中秋节,我和七十多岁的哥哥还有侄儿、侄孙辈们一起到小庙地坟上祭祖,站在坟墓前,哥哥指着坟头,不厌其烦地给这些孙辈们一一作着介绍,给他们讲述先祖们的生平事迹。不知怎么,我的脑海里又闪现出几十年前跟着爷爷去上坟的场景来,依然是上香、烧纸、嗑头、祭拜,程序依旧,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的小孩子已变成了满天银发的老人,当年的孙辈已成了爷爷辈份的长辈。我突然忆起唐人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的诗句来: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人事总是在不停止地变化着,正是如此,才形成了从古至今的历史,大至朝代,小至一家,概莫能外。但历史又是延续的,大到一党一国,小到一人一家庭,我想这应该是哥哥每次上坟时都喋喋不休的讲述先辈们轶事的初衷吧!

这里有必要讲讲我的老爷爷,在我们这辈人的记忆中,老爷爷应该是我们这个大家族上辈人中目前所知最远也最亲近的长辈了,谈到家族的历史,往往从他老人家这里说起。现在推算起来老爷爷应该出生在1881年,到1950年去世,至今已有七十四年了。我们这辈人除了我大姐外,都没有见过他,対于他的认知我还是从母亲在世的时候平时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有了一个关于他的大概轮廓。

老爷爷高高的身材,长方形的大脸庞,个头挺拔魁梧,很注重个人仪表,讲究个人形象。母亲常说:“你老爷爷出门时总是身着长衫,头戴一顶小帽,齐耳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他老人家,但从母亲的描述中,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英俊潇洒、绅士翩翩的老太爷形象来。

老爷爷有经营头脑,还善于操持家务,处理邻里矛盾纠纷,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人们都乐意请他去主持,自然而然他也就成了村上人的主心骨。老爷爷憨厚大度,不计较个人得失。据说我家和大老爷爷分家后是一穷二白,原来的老房子都分给了大老爷爷家,后来,我家田产多的时候达到二、三十亩,全是靠着他经营有方,家里人勤俭节约得来的。我母亲常说,那时候家里地多人少,她过来的时候,常年在地里干活,经常是腰酸背痛,累是真累,不过总能吃饱穿暖,不至于忍饥受饿。常言道,地是刮金板,刮了一板又一板,在那样一个靠天为生的年代,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老爷爷还是一个心性豁达之人,有着超前的眼界,现在看来,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注重对孙辈们的教育。我父亲小的时候村里没有学校,读书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唯一的私塾老师还是村里一户富裕人家聘请的在家里教授子女的塾师,一般人家是上不起学的,老爷爷去说合后,我家承担了部分学费,父亲才入读私塾。父亲生性活泼,脑子聪明,深得老师喜欢,这给老爷爷长了很大的颜面。据说每到过年的时候,我老爷爷会领着我父亲到各家各户写春联,因为那个年代,村里人识字的不多,能写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私塾老师常跟我老爷爷讲,“你这个孙子长大一定很有前途,比你置庄买地强百倍”。在老师的影响下,老爷爷更加坚定了信心,不管家庭经济多紧张,都坚持要我父亲把书读下去。后来我父亲考入当时林县最高学府豫北联中就读,直至一九四四年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工作,从此走上了革命道路。受家庭教育影响,我三叔后来也考入安阳地区师范学校林县分校,1961年毕业后一直从事教育工作。这些家庭熏陶延续并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深刻地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命运和生活走向。

老爷爷离世到现在七十多年了,每当聊起家族的过往,我们这些后辈人总会第一个提到老爷爷,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有关老爷爷的轶事来。虽然他的形象在我们这些后辈的脑海里是那样的模糊,但有关他的超前的思维眼光,灵活的处事风格以及有关他为这个家族所做的开创性贡献将永久地留存于我们这些后人的心中!

杨柳依依,春风和暖,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上坟时节,当我们这些后辈站在先辈的坟墓前,我们除了用深深地叩拜来表达对他们的深切怀念外,我们的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油然而生出一种更加壮严肃穆的敬仰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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