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苏记·杭州苏堤 东坡纪念馆：两任湖长（上）韦力撰

东坡曾两度到杭州任职，第一次是熙宁四年到熙宁七年，出任杭州通判，二则是元祐四年至元祐六年，以浙西路兵马钤辖兼杭州知府。

苏堤牌

东坡离开朝廷乞求外任，跟熙宁变法复杂的政治关系有直接的关联，因其反对新法，故受到王安石等人的排挤。后来他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说：“是时王安石新得政，变易法度，臣若少加附会，进用可必。自惟远人，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负心，欲具论安石所为不可施行状，以裨万一。”

东坡像

东坡正直的性格让他不会屈就于认为不正确的事，他跟皇帝明确地说，如果自己能够附和王安石的新法，他必然会受到重用，然那时他看在朝中无法实现自己的治国观念，所以才主动提出外放。

熙宁四年时，东坡的官职是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以此职外放完全可以任知州，但因有人从中作梗，使他只能任通判一职。对于此事，东坡在给堂兄的信中写道：“上批出，与知州差遣。中书不可。初除颍倅，拟入，上又批出，故改倅杭。杭倅亦知州资历，但不欲弟作郡，恐不奉行新法耳。此来若非圣主保全，则齑粉久矣。知幸！知幸！余杭风物之美冠天下，但倅劳冗耳。”

路牌

当时神宗同意东坡外任，要求按知州予以安排，但中书却认为不可，将东坡安排为颍州副职，后又改杭州副职。东坡自我安慰说，在杭州任通判也算知州资历。打压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奉行新法，东坡感慨说，如果不是皇帝暗中保护他，他早被那帮新党人物整死了。再加上他任通判之地乃是天下美景之冠的杭州，让他觉得还可安慰。

苏堤介绍牌

关于通判一职，《宋史·职官志》中载：“宋初惩五代藩镇之弊，乾德初，下湖南，始置诸州通判，命刑部郎中贾玭等充。建隆四年，诏知府公事并须长吏、通判签议连书，方许行下。时大郡置二员，余置一员，州不及万户不置，武臣知州，小郡亦特置焉。其广南小州，有试秩通判兼知州者，职掌倅贰郡政，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通签书施行。”

苏堤平面图

对于这段记载，周晓音在其专著《苏轼两浙西路仕游研究》中解释说：“宋朝为防止藩镇割据，以文人出守列郡，知府的一切公事，须郡守和通判联署，才能生效，可见通判的权力也是比较大的，仅次于知州。”

东坡在杭州任职期间最大的政绩就是整治当地的水利，他做杭州通判时协助陈襄修复李泌所造六井，《宋史》中载：“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为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

东坡纪念馆的院落

杭州距海太近，以至于当时打出的井均有苦咸之涩，故人们不喜居住在杭州，然而西湖水却是淡水，故李泌引西湖水做六井，解决了当地百姓吃水的问题。后来白居易在杭州任职时，又引西湖水用来灌溉，渐渐使得杭州成为了宜居之地，这也正是苏轼任杭州通判之间努力治理六井的原因。

纪念馆外观

但是，当东坡第二次回到杭州任职时，他在熙宁年间治理过的六井渐渐又荒废了，其中的沈公井已经淤塞，当地百姓饮水颇为困难。对于此事，东坡在《乞子珪师号状》中写道：

元祐五年十二月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勘会杭州平陆，本江海故地，惟附山乃有甘泉，其余井皆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其后白居易，亦治湖浚井，以足民用。嘉祐中，知州沈遘增置一大井，在美俗坊，今谓之沈公井，最得要地。四远取汲，而创始灭裂，水常不应。至熙宁中，六井与沈公井，例皆废坏。知州陈襄选差僧仲文、子珪、如正、思坦四人，董治其事。修完既毕，岁适大旱，民足于水，为利甚博。臣为通判，亲见其事。经今十八年，沈公井复坏，终岁枯涸，居民去水远者，率以七八钱买水一斛，而军营尤以为苦。

看到的纪念馆一楼场景

杭州一地仅有四面的山上有适合饮用的甘泉，而城中之井水大多咸苦，这正是李泌引西湖水创建六井的原因，后来白居易也疏浚六井，以便满足当地居民的用水需求。嘉祐年间，知州沈遘在美俗坊增加了一处大井，该井被称为沈公井。到熙宁年间，六井与沈公井渐渐损坏，知州陈襄选派四位僧人来负责疏浚六井之事。十八年后东坡再到杭州时，沈公井再次损坏，当地居民只能花钱从远处买水，而当地的军营也同样以缺水为苦。

东坡在杭州的政绩

元祐四年，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看到以往修好的甜水井又坏了，于是他又想到了当年负责修井的四位僧人，对此事，他在该状中写道：

臣寻访求，熙宁中修井四僧，而三人已亡，独子珪在，年已七十，精力不衰。问沈公井复坏之由，子珪云：熙宁中虽已修完，然不免以竹为管，易致废坏。遂擘画用瓦筒盛以石槽，底盖坚厚，锢捍周密，水既足用，永无坏理。又于六井中控引余波，至仁和门外，及威果、雄节等指挥五营之间，创为二井，皆自来去井最远难得水处。西湖甘水，殆遍一城，军民相庆。

东坡平生足迹所至

十八年过去了，当年修井的四位僧人已经去世了三位，仅有子珪在世。虽然子珪已七十高龄，但精神尚佳，于是东坡向他请教当年修好的井为什么十几年过后就损坏了。子珪告诉他，在熙宁年间工程虽然完成了，然而当时是用竹子做饮水管，这种方式虽然简便但容易损坏。

影壁上的东坡像

于是东坡决定用砖石来做水槽，他认为烧制出的瓦筒更经久耐用，同时他扩大饮水区域，终于使得西湖甜水流到了杭州城的各个角落。而东坡把这个功劳归在子珪头上，他向朝廷请求给子珪一个封号：“若非子珪心力才干，无缘成就。缘子珪先已蒙恩赐紫，欲乞特赐一师号，以旌其能者。”

其他地方的东坡遗迹

治理完水井，东坡就要接着治理西湖，因为那些井里的水均来自于西湖，故只有治理好西湖才能彻底解决杭州居民的饮水问题。他在元祐五年给朝廷上了《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对于西湖的重要性，他在此状中写道：

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唐长庆中，白居易为刺史。方是时，西湖溉田千余顷。及钱氏有国，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自国初以来，稍废不治，水涸草生，渐成葑田。熙宁中，臣通判本州，则湖之葑合，盖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间，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来，水浅葑横，如云翳空，倏忽便满，更二十年，无西湖矣。使杭州而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

栏杆上的纪念馆名称

东坡认为西湖对于杭州而言有如人的眼目，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唐长庆年间，用西湖水灌溉农田达千余顷之多。后来钱镠建吴越国后，一直安排士兵疏浚西湖，然宋建国后疏于对西湖的治理，使得该湖内所储之水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之地。熙宁年间东坡任通判时曾治理过西湖，但十几年之后湖面又下降了许多，当地百姓告诉他，如果再不彻底治理，不出二十年西湖就不存在了。

而后东坡列出了西湖不可废的五条理由，其中谈到了西湖水灌溉农田的重要性，也提到因为西湖与运河相通，运河又通着江潮，湖水不足，潮水则带着大量的泥沙灌入西湖内，湖水将不可再用。他还提到杭州一地的酒税，在全国范围内征收额最高，然酿酒需要湖水，如果解决不好西湖问题，将影响到当地的税收。

东坡带朋友游玩西湖的场景

东坡的建议得到了朝廷的批准，他动员二十万军民疏浚西湖，可见工程之浩大。他组织人挖出西湖内的葑草和淤泥，而后用淤泥和葑草建造出一座大堤，此堤横贯西湖的南北，长约三公里，为了能够让此堤的两侧通船，东坡又在堤上修建了六座石拱桥。从此之后，西湖水域分为东西两部分，这座堤也给住在西湖两边的人提供了很多便利，因为以往分住南北的居民要绕很远的路方能见面。

东坡组织人建造的这座大堤，宋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说苏轼离开杭州后，新任太守林希：“题轼题轼所筑西湖堤曰苏公堤，刊石于亭，揭于州人，无不知者。”

嵌在地上的东坡历史

林希给这座大堤起名为苏公堤，此乃世人皆知的苏堤。西湖十景中的“苏堤春晓”指的就是该景致。

因疫情而闭馆的纪念馆

为了能让西湖的治理工程长期延续下去，许敦仁向东坡建议留出一部分湖面租给民户种荾，而种荾户负责清理水面的葑草。东坡在《申三省起请开湖六条状》中写道：

自来西湖水面，不许人租佃，惟茭葑之地，方许请赁种植。今来既将葑田开成水面，须至给与人户请佃种菱。深虑岁久人户日渐侵占旧来水面种植，官司无由觉察，已指挥本州候开湖了日，于今来新开界上，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为界，亦须至立条约束。

碑廊起手两石

为了防止种荾户偷偷侵占水面面积，东坡在湖上立了几座小石塔，以此作为湖面和种荾水面的边界线。但他未曾想到这些小石塔成为了西湖上有名的景致，南宋时，著名画家马远绘出了“三潭印月”之图，这个景致也就成为了西湖十景之一。

然而到南宋末年，东坡派人建的三座小石塔被毁，仅余塔基。明正德三年，杭州知府杨孟瑛再次疏浚西湖时，三个残存的塔基也被去除了。天启年间又有人在湖上重建了三座石塔，使得三潭印月景致得以恢复。

纪念馆后方的茶舍

可见东坡不但解决了杭州当地居民的饮水和灌溉问题，同时还使得西湖成为了闻名天下的美景，而今人们在享受美景时，却并未想到他当年疏浚西湖时的辛苦。南宋施德操在《北窗炙輠录》中写道：“筑新堤时，坡日往视之。一日饥，令具食，食未至，遂于堤上取筑堤人饭器，满贮其陈仓米饭一器，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