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好宽的风啊

admin 2025-01-18 4人围观 ,发现58个评论

好长好宽的风啊

戈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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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吉克女孩是不是都长得这么惊艳,向子渠缺乏见闻,不便妄断,但来接应他的这个女孩确实太美得出格了。她没有和一堆接机的男女挤在一起,站在稍远处举着一块纸牌,牌子上写着“迎接向子渠哥哥”,弄得向子渠都不好意思走近她。她陪着向子渠走出机场的一路上,回头的人,看呆的人,根本数不过来。

她的普通话有点吃力,但基本能完整表达。她说我叫米娜,你弟弟派我来接你。她并没有穿戴得那么民族,脸上也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只多了一块天蓝色的头巾,便有了超凡脱俗的神秘效果。在头巾的映衬下,她的皮肤白得耀眼,眼睛蓝得闪亮。如果没有记错,塔吉克女孩在成婚前应该戴绿色头巾,婚后戴黑色头巾,而且族规限制她们与外族通婚,看来也不尽是这么回事。

米娜带着向子渠在路边店随便吃了午饭,然后打车到他们保险公司的大楼前,说上面有客房,已经安排妥当。米娜告辞,她说你弟弟让你下午睡觉,晚上他回来请你去吃大巴扎。向子渠想,不知米娜懂不懂男人间称兄道弟的习惯,她不会把我真的当成了“圈儿”的亲哥吧。

向子渠也觉得需要睡一觉,可他还是无法静下来,一闭上眼睛小君还有老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钻进钻出。有的伤害只需要一次,被伤害的一方会再自动重复无数次,直至自己把自己折磨死。原子弹爆炸后,杀人的是它的冲击波,持续杀人害人的是核辐射。向子渠不能一个人待在客房里,他得出去,到处乱跑,他的心里有风。

“圈儿”回来后打着手机四处去找,最终在一个黑咕隆咚的胡同里找到了精疲力竭的向子渠。“圈儿”什么也没说,上前给了向子渠一个西方式的拥抱。“圈儿”说,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明天咱再慢慢说,今晚咱就是吃喝玩乐,米娜都不让她来了,就咱兄弟俩,咋高兴咋玩儿。

凡是特色风味的,羊排烤包子,缸缸肉,麻辣羊蹄,每样“圈儿”都要让向子渠尝一尝。向子渠说,实在吃不下了,明天再尝别的吧。你钱再多,我也不想看着你浪费。“圈儿”说那咱进去看演出,今晚末场有刀郎,票都是米娜从特殊渠道高价买来的。

向子渠远远看到了那个长舌帽盖脸的刀郎,听他用苍凉的嗓音唱《西海情歌》,“一眼望不到边,风似刀割我的脸……”向子渠从没有被哪首歌这样撼动过,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圈儿”递过来两块纸巾,他也在擦着眼睛。是的,他们不是为同一个女人在流泪,也不是为同一类感情在哀伤,但他们都在黑暗里仰望过,都是爱神脚下匍匐的泥土,岁月里飘满爱的欢歌和挽歌。他们都是情种,因情伤身,为情哀鸣。

散场后,“圈儿”说咱接下来去搞点私密娱乐。向子渠说不去了,我现在也没有那份雅兴。“圈儿”说那咱去喝点东西,我让米娜开车来接咱。

米娜开车很娴熟,她用手指头拨弄方向盘,像在轻松地玩着一件小玩具。她身上的香水味溢满车厢,向子渠闻着不习惯,感觉不像小君车里的气味那么自然,也不似汪眉身上的清香那么入心入肺。“圈儿”开始打起哈欠,向子渠说你赶紧回去休息,把我放在你们楼下就行。“圈儿”说你要再到处乱转怎么办,我还是到你房间陪你说话吧,明天礼拜天,迟点起床没关系。

他拍了拍米娜的肩膀,乖,你放下我们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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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儿”揣着一个酒瓶子跟向子渠来到房间,把两个茶杯洗了又洗,然后倒满酒,说,晚上光顾着吃了,没怎么喝酒。来,今天晚上就这一瓶,咱俩说个痛快,也喝个痛快。

向子渠知道“圈儿”不胜酒力,属于那种见酒就喝,见喝就醉,见醉就疯的人,在农场小报室喝多过一次,哭哭笑笑折腾了一个整夜,好在没被外面的人发现举报,惹出大事。向子渠盯着酒瓶子说,你很理解我,我是很需要灌点酒睡上一觉,但你现在是这家大公司的老总,不能为了陪我搞一醉方休。我建议咱换成啤酒,让肚子的容量限制咱们的酒量。

“圈儿”说喝啤酒能叫喝酒吗。再说自从那回在小报室酒瓶装尿以后,我看到啤酒就想吐。没事,你喝多点我喝少点,你话少点我话多点,不就平衡了吗。咱俩这是八千里地云和月,今天敞开了说,嘴就是个出气口,再苦的事说出来也就稀释了,冲淡了。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放在酒杯旁,咱都不吸烟,今天也偶尔抽两口,美酒香烟,天高海阔,没有咱过不去的坎。

“圈儿”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大口,好酒,他说,我先说说我自己,信里也陆续给你透过,我出来就奔这儿了,下过窑,当过工人,做过矿里的文书。那年这家保险公司发公告,面向全疆只招一名高管,无数轮淘汰之后就剩下了我一个。这是大转折,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能混到老总。在各行各业中,保险业务竞争最激烈,所以选人用人最灵活。我沾了脑子快的光,也沾了口才文才都还行的光,总算混出个人模狗样了。

向子渠说,这次一见面,发现你不像印象中的小白脸了。

“圈儿”又喝下去一杯酒,说我出来比你迟两年,拐的弯比你多得多。单说婚姻吧,我结了两次离了两次,第一次婚姻还留了个女儿,现在跟她妈一起过。我不打算再执迷不悟了,我在婚姻里没灵感也没前途。现在这个米娜是个好女孩,长得妖,心眼实,也没给我提过结婚的事。米娜老家有个堂妹,外貌像米娜,要不要让她认识一下你?

向子渠赶紧说打住打住,你瞅瞅我现在这样子,像是要另找外快的吗?

“圈儿”说你当前肯定是陷在泥窝里出不来,所以才要借外力。有人说过,治疗情伤最有效的药物,就是立马再找一份新感情。

向子渠说你真称得上情感专家了,见面就能看出来我得了什么病。我并不缺爱情,只是一个突然打了我一闷棍,另一个像梦一样够不着。向子渠接连喝下三杯酒,说了小君,说了汪眉,包括某些难以启齿的情节也都倒了个底朝天。他说事到如今,我也啥也不瞒你了,不说出来在肚子里就变成毒药了。咱俩过去在一起也是什么都说。

“圈儿”眯起了他的眼,说让我帮你捋一捋,掰一掰。小君嫂子是个大美人,也是个有趣的人,她在离你几百里地的大城市做老板,你在原地做职员,当小官。她是很爱你,谁也替代不了你,但你不知道她每天接触多少人,有多少各种各样的男人在她面前开屏炫彩。就算这些男人没一个比你总分数高,但说不定哪位就有一门功课比你硬。女人到底害怕被一大堆男人围猎,骂他们讨厌,还是更害怕被所有目光忽略,恨他们有眼无珠?她们是反感骚扰,但未必是反感所有男人的骚扰。被街头流浪汉脏兮兮的手拉扯,和被李白、苏轼们的唐诗宋词撩拨,完全是两码事。

向子渠掏出一支烟,擦了两根火柴没点着,“圈儿”拿过来给他点上,自己也掏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他接着往下说,你看着嫂子漂亮,可别人的眼睛也没瞎。你愿意别人看见你媳妇咽口水,还是看见你媳妇吐唾沫?和氏璧珍贵无比,但越珍贵的东西越难一个人独享,除非藏起来永远不见天日。嫂子就是一件珍品,一露面就会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她的墙只要有一个小豁口,别人就会钻进来。要想红杏不出墙,除非院墙垒得像监狱一样高。

向子渠只喝酒,不说话。

所以嫂子偶尔有一次,或者有几次,最喜欢吃的面条不现成,尝了尝别人的大米,你恨她,骂她,但也不能就此杀了她,或者杀了你自己。和氏璧被别人摸过了还是和氏璧,不会变成石头蛋。你如果真爱她,就不能只把她当媳妇,还得像她说的那样把她当妹妹,当家人,闯祸了,知错了,以后自觉掌控好就行了。你舍得跟小君嫂子离婚吗?

向子渠想都没想,使劲摇头。

这就是了,媳妇还是自己的,家还是原来的,就当是被贼偷了一次,不值当寻死觅活。

现在该剖析你了,也是剖析我们这些男人。别说我这种花心萝卜,看见好女孩就眼热,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洁身自好的人,不也有个叫汪眉的准情人吗。根据你刚才粗枝大叶说的情况,你们俩目前除了没上床,其它底线都没了。你们俩才是最作假的人,一对假正经,旗鼓相当,臭味相投,心早都出轨了,还觉得彼此很清白。尤其是你,成熟的果子不摘,你等着它烂在枝头啊。君子成人之美,人家孤零零为你坚守这么多年,睡一觉怎么了,明摆着那是你的地,你连水都不肯浇,还落个高尚。

向子渠低声说,不完全是你说的这样子,我早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咱俩在小报室初识那会儿,年少幼稚,认知浅薄,和你相比总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高点,爱拿一些正统正确的理论教育你,老觉得自己是纯净的,别人是污秽的;自己是无辜的,别人是有罪的。后来见的多了,经历多了,思考自己也多了,慢慢悟出来自己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有崇高的时候,也有龌龊的时候,哪里是什么正人君子,顶多算个伪君子。

其实造世者在造人时用的同一个模子,并没有专门造天使,也不曾专门造魔鬼,它们的虚拟存在,形象的美与丑、好与坏,都是被人的主观意识凭空设计出来的。人和人之间没有本性的不同,区别只在于对度的把握。能压制住恶的一面,露出善的一面,做的好事多,就是好人,否则掌控不好自己的欲望,把握不好做事的尺寸,又具备放纵的条件,心魔就跑出来了。

向子渠说是这个道理,同样都是我,都出自真情,和小君亲热就是美好,是恩爱;倘若和汪眉做,就是罪恶,是淫邪。伦理道德这个尺度,就像一条橡皮筋,我们一生都在为这个橡皮筋左右摇摆,患得患失。

“圈儿”再次眯缝眼睛,作深入思考状,他说我的橡皮筋好像比你松一些,我就觉得上苍把男人女人造得这么精致、美观是作什么用的,不就是让他们互相吸引、互相迷恋、互相亲近的吗。就说你跟汪眉,彼此的心都交融了,身体却不能结合,这算得上至善吗?

我觉得是责任在充当杠杆。向子渠说,其实我从认识汪眉到现在,从没有六根清净的时候。我的欲念始终都在,渴望得到她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多少次觉得克制不住了,想跑过去找她,却又总在临门一脚时停了下来。这次本来准备去会汪眉的,在玉城遇到窝囊事,拐到你这儿来了。

“圈儿”说男女比较而言,我觉得汪眉比你更苦,女人比男人更压抑。汪眉就像一朵不会行走的花,被动地等在那里,她的身体取决于你要还是不要。小君嫂子也苦,她是一朵已经被人占下的花,你可以享有外面的花朵吐露芬芳,小君嫂子却不能偶尔有个外遇。雄性猴王妻妾成群,小母猴就只配忠贞不二,为猴王墨守贞操,生儿育女。

向子渠打断说,你别装得这么理性,你那个米娜如果明天跟人跑了,你还笑得出来吗。

“圈儿”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摁灭。我是笑不出来,说不定还会哭出来,像你一样魂不守舍。是啊,咱们男人都有皇帝心理,自己霸揽的妃子哪怕闲着不用,也容不得别人染指。但是现在的人渐渐看开了,一根筋的人少了,懂得东方不亮西方亮了。比如米娜跑了又回来了,我还是会喜欢她,因为她还是她,鼻子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蓝,别人没有从她身上拿走任何一样东西。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说着说着各自有了睡意,向子渠居然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圈儿”已经醒了,躲在浴室打手机。他说下午我陪你先去看看天池,余下几天你必须去看看伊犁河谷和喀纳斯风光。我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米娜去陪你又不合适,你得把那个汪眉叫来。那女孩也够可怜的,你什么也没有给过人家。治你的病唯有汪眉,你现在就给她联系,她明天就能到达。

——摘自戈涡长篇小说《圣男圣女》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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