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小丫环金枝把她所听的,和老夫人所说的,对姑娘诉说了一遍。
小姐闻听此事,只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心说:大事不好,这是我把公子给害了。
我爹爹性如烈火,他说得到就坐得出。
明天打发公子走,半路上要杀,这叫杀人灭口。
我爹爹一定是看见我了,认我到书房去与公子会面,做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他就把公子恨上了。
为了家丑不外扬,要把公子杀掉。
这都是我多情,惹下了塌天大祸,这下可把人家公子给冤了。
这可怎么办哪?想到这儿她问金枝道“我母亲为什么不来?”“老夫人说三更天就来,怕员外回楼”。
“好吧”。
姑娘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必须如此。
回过身来说“玉叶”。
小丫环一听姑娘喊自己,赶紧走到身边。
“小姐,有什么事?”“玉叶,你今晚上悄悄到后边马棚,把我那匹桃红马刷洗一下,把鞍辔嚼环都备好,连我那口绣绒宝刀也挂在马鞍桥上,然后把马悄悄的拉到后花园角门门口拴好,这些都做完了以后。
回来给我送信,明白了吗?”“好,我这就去”。
玉叶下楼走了。
金枝听小姐这么吩咐安排,不知道姑娘要干什么,也不敢问。
“小姐,你还有事吗?要是没事我回老夫人堂楼去了”。
“好吧,你快去,如果我爹爹不回楼,你赶快让我母亲来,越快越好,就说我有要紧的事跟她老人家说”。
“是”。
金枝转身下楼走了。
这姑娘把丫环打发走了以后,自己赶紧把灯光掌上,打开箱子,收拾东西。
她翻腾了半天,打点了一个包袱,放在床上。
接着装扮起来,用水洗去胭脂官粉,摘掉耳环和头上的金花,用绢帕把头发罩上,又换了一件紧身短袄,是深灰色的,外面罩着黑斗篷,三尺宝剑挂在了腰间,足上穿着软邦软底鞋。
姑娘刚刚收拾妥当,就听楼梯有脚步声响,猜想是母亲来了,挑起门帘一看,果真如此。
“娘,快快请进”。
老夫人一看,闺女怎么打扮成这样,不知是怎么回事,连忙问:“啊,丫头,你这是要干什么?”姑娘上前把母亲扶住:“娘啊,这都是女儿不孝,给你惹下了这么大的祸,我爹爹不问青红皂白,就疑神疑鬼,嫁祸于公子,如果说一说闹一闹也就罢了,他不该起了杀人之心,派胡振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本想去爹爹那边劝说一番,解释一回,可他老人家的性格你也知道,一旦自己要办的事,除了皇帝谁也劝不下。
因此,我没有别的方法,只好把东西预备好了,离开家们”。
“啊,你要走,上哪去?”“娘啊,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牵挂女儿,我到半路上等公子去,如果走到半道上,胡振要杀他,那时我把公子救下来,然后我和公子远走高飞,或是上他们家,或是上京应试,等公子有了着落,我再回来看你”。
“啊”。
老太太一听,得,这叫鸡飞蛋打呀,儿子没有留下,这回女儿也要走了。
“丫头,你到说得轻巧,说走就走,为娘哪能放心”。
“娘,你不必担心,女儿有武艺在身,不会出什么事情,你老放心吧”。
“放心?我哪能放心,我不同意你走”。
“我要是不走,公子性命难保,你就忍心吗?”“怀玉这孩子挺招人喜欢,娘怎能忍心让人把他杀了”。
“所以说我还是走了为好,一来能救公子性命,二来也保住了爹爹不犯罪”。
“哎!这可叫我左右为难了”。
“娘,你放心吧,我不会有危险。
如果我把公子救了,就保他进京赶考,得了功名之后,我和公子一同回来,再拜见爹爹,到那个时候,生米做成熟饭,爹爹也无计可施了。
娘啊,我给你磕几个头”。
姑娘跪在地下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一见,心里难过极了,娘俩抱头痛哭起来。
母女哭了一阵,玉容怕时间长了走不脱,便止了哭,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娘,不能耽误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你决意要走?”“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唉!事到如今,娘也不拦你了”。
“娘,女儿走了以后,你要多保重”。
“嗯,不用你挂念,家里有人伺候,你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
“沿路之上我一定小心行事”。
“到外面以后,千万不要冷着、热着,不要冻着,不要饿着,跟公子走,多多照顾人家,你的脾气也不好,别跟人家瞪眼睛”。
“女儿记下了”。
“衣服带够了没有?”“该拿的都拿上了”。
“银子呢?”“也拿上了”。
这时候,丫环玉叶回来了。
“小姐,马匹我都准不好了,在花园角门拴着。
小姐,你瞧,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水葫芦,还有点干粮,你带着吧”。
小姐接过来点点头,嘱咐金枝和玉叶:“你们俩替我在母亲面前多多尽孝,好好的小心照应,我不会忘记你们两人的大恩大德,将来有一天我回来了,会报答你们两个人的”。
玉叶说:“小姐,你这说哪去了,你对待我们姐妹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我们还没有报答,此番出门,你要多加小心,多多照顾自己,千万保重身体,天气不早了,小姐你快快上路吧”。
姑娘拜别了母亲,嘱咐了丫环,下楼就直奔后花园去了。
两个丫环搀着夫人也下了楼。
小姐说:“娘啊,你快回楼去吧”。
老太太也只好这样了,在金枝的搀扶下回自己的房里去了。
玉叶和小姐一直到后花园角门,把角门打开,拉着马出去,交给小姐。
小姐张玉蓉飞身上马,马上加了一鞭,上了路。
第二天早晨,老员外早早的就把公子请到自己书房。
公子进门先给人家见礼:“爹爹,你把孩儿唤来,不知有何吩咐?”“儿呀,昨天你不是说打算早早进京吗?”“嗯,是呀”。
“那好,我昨天跟你母亲商量好了,愿意叫你早点走,到了京里等着考期,心里稳当一些。
我想,叫谁跟你去哪?年轻的,我还不放心,年老的,又怕招呼不周到,所以我叫老家人胡振跟你去,他还有点武艺,故去是我的马桶,路上也能保护你,照顾你,路费我让他带上,你看如何?”“任凭爹爹吩咐”。
“你看还需要什么?”“没有了……”。
“要些什么你尽管说,爹爹一定替你打点”。
“真的没了。
爹爹孩儿几时动身?”“我打算叫你今天就走”。
“真的?”“真的”。
“那可太好了”。
“路上可要小心,早住店,晚上路”。
“孩儿记下了”。
“我叫家人预备了点酒菜,咱们爷俩好好喝两盅,来呀,把菜摆上”。
“是”。
家人把杯盘摆在了桌上。
爷俩推杯换盏吃起酒来。
老爷子眯着眼睛打量公子,心理想,这个孩子也不知在哪跟我投了缘,我看他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样样全好,十分称老夫的心,他又这样用心读书。
原以为将来定能成为我张家的继承人,不料想,这孩子空长了个好面孔,闹了半天是个酒色之徒,活在世上也无大用。
“来,咱们把这杯干了”。
“孩儿还要赶路,不敢多饮了”。
“不要紧,路上有胡振照应”。
“爹爹,你也不要喝得太猛了”。
“儿呀,你这一走不知甚时才能回来,为父心里有些挂念”。
“爹爹,你老不必牵挂,儿到京都以后,考上也好,考不上也好,儿一定早点回来孝顺双亲”。
“难得我儿一片孝心,来人”。
在门外等待的家人听员外叫,赶紧进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去把胡振叫来”。
“是”。
时间不久,胡振来了。
“胡振”。
“员外爷”。
“一会儿你跟公子同行,这一路之上你要好好保护公子,不能有任何差错,以后平安归来,我是重重有赏。
如果不按我的吩咐做,我可不饶你,听加了吗?”“我懂了”。
“那就好,快去给公子打点打点”。
“爹爹,孩儿自己去”。
“不用,他们会给你准备好的”。
几个家人手忙脚乱,有的整理衣服,有的装置书箱,不大一会儿全都准备好了。
“老爷,一切都打点好了”。
“不要多带东西,要多带些路费,缺什么,路上再买。
今天不早了,儿呀,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
“那好,我来送你一程”。
“爹爹,我到楼上拜别母亲”。
“不必了,我跟你母亲商量好了,你赶快等程赶路,到了京城记着捎书信给家里,免得我们记挂”。
“儿一定照办”。
“这我就放心了”。
“爹爹,孩儿还是去看看母亲吧”。
“不用了。
昨天她偶感风寒,正在床上发汗”。
“爹爹,孩儿要不要去和姐姐见一面?”公子出于礼貌,这样说着。
“也不用了,我儿是暂时离家,日后回来再见扒”“孩儿遵命”。
怀玉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起来和员外一同来到院里。
院里有两匹马,一匹驮着东西,一匹让公子骑,胡振拉着马,三人一同出了大门,老员外停住脚步,又叮嘱了一番“儿呀,路上多加小心”。
“爹爹回去吧,有胡振相随,不会有什么事情,爹爹放心吧”。
“好”。
老员外心想,小冤家,小冤家,此番一走,你是休想得活。
他告别了怀玉,回到书房等待胡振的消息。
胡振牵着马,跟公子结伴登程赶路。
一上路,公子心里十分高兴,心想,我总算逃出了是非之地。
因此,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胡振心想,傻相公,你还满高兴哪,死到临头你都不知道。
唉!这是何苦呢,好好的在书房读书,也不知在哪里得罪了老爷,惹得他动了杀心。
我呢,衣食主人,受人差遣,身不由己。
好好的一个孩子,跟我无冤无仇,刀起刀落把人家杀了,真是丧天良的事情。
唉!没法子,吃人家穿人家,也只好如此。
他们二人各想各的心事,很少说笑,闷头走了一上午,胡振看看天色,说“公子,在这儿歇会儿好吗?”“好哇”。
公子心想,我骑着马,人家在地上走,他可能累了。
公子跳下马来,胡振把两匹马拴在旁边的树上,找块石头让公子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
“公子,累不累?”“不累。
你在地上走着,一定困乏了”。
“不打紧,我走惯了”。
“你老的家小也住在府上?”“没有”。
“在什么地方?”“离这儿不远,是一个村庄”。
“啊!原来如此”。
这个地方是一片旷野荒郊,他们休息的这块地势是个盆地坑,四面高,中间低,行人稀少,十分背静。
“老人家,今晚上咱们住哪呀?”“说不准”。
“啊!”“我有一事不明,要问问公子,行吗?”“什么事呀?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公子,请问我家老员外待你如何呀?”“你问我爹爹,他对我很好,跟亲生一般。
当初没有爹爹相救,我哪有今天哪。
他把我认了义子,是我的重生父母,他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是吗?真像你说得那样吗?”“啊,那还有错吗?”“公子你有没有做出对不起我们员外爷的事呀?”“啊,没有哇”。
“真的吗?”“真的没有”。
“你好好想一想”。
“确实没有”。
“公子,要真是这样我可就不明白了”。
“老人家,这话怎讲?”“唉!一言难尽,”“你老说出来让我听听”。
“我先问你,你真以为员外让我陪你进京?”“这是爹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其实,真的有假”。
“啊!”怀玉吃了一惊,“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免得你稀里糊涂去死”。
“死?这是从何说起?”“实话对你说吧,员外爷让我半路上把你杀了”。
“啊,把我杀了?”怀玉吃惊的问。
“对。
我可以跟你实话实说,员外爷让我保护你进京是假,让我在半道上,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杀了是真。
不过我也纳闷,自打你进门那天,员外待你像一盆热火似的,可是为什么突然间要我在路上把你杀掉哪?这说明你一定做出对不起员外的事情了,员外有话说不出,只能是这样做,才解他心头之恨。
不过,你现在不要害怕,你把实话跟我实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明白明白。
如果你说的合情合理,是员外的不对,我还可能不杀你。
你好好想想,究竟做出什么事情了?”这一下可把公子吓得软成一瘫泥了。
“哎哟,不是送我进京赶考,是送我上鬼门关”。
公子吓得苦了。
“老人家,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不要伤害我,你可知道,我能活到今天,是怎么不易呀”。
“公子莫哭,不要怕,我要明白明白,到底你办了什么事?”“嗯,我确实没办什么事呀!”“没办什么事?那员外为什么要杀你?”怀玉见问,真不知如何回答,他细细一想,忽然有了一点头绪。
“我想起来了,莫非是……”。
“公子,想起来了吗?”“老人家,我想可能是这件事情,我说出来,你老听听”。
“你说吧”。
“说出来以后,你老可不能再对别人讲”。
“行”。
“自从我到了张家,我认为老员外和老夫人拿我当亲生儿子,另眼看待,不管是吃喝穿戴,还是供我读书,都是实心实意,将来盼我成人,有个一官半职,好给二位老人养老送终。
我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作梦也没想到,那天我正在书房用心读书,突然来了一位丫环,就是伺候小姐的那个玉叶,明着给我送茶,实是送来一封信,是玉蓉小姐写的,我打开一看,非常生气”。
“信里头写了些什么?”公子怀玉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好说出来。
“公子,你就说吧,这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
怀玉低头想了想,说“原来是小姐对我有情,想要和我私定终身,我一见信就气坏,因为老人家把我看成了亲生儿子,哪有姐弟成婚之理。
我就提笔写了封回书,说明不能如此,劝她自重。
回信之后,我以为也就没事了万没想到清明节那天,老夫妻上分扫墓走了以后,姑娘亲自来到我的书房,当面对我讲,要与我定下终身大事。
我说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答应,我把道理跟她讲得很清楚,她依然再三的逼我。
当时我想,我若说不行,怕这姑娘出了意外,我本意又不愿答应,我正在为难之际,听见门外人喊马嘶,原来是二老双亲扫墓回来了。
姑娘害怕了,起身告辞,临走跟我说今天晚上听我的准信,行不行给个回话。
她刚出去,老员外就进我的书房,问我做什么,我说读书,问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事,说没有。
后来,我说想早日进京赶考,老员外说回去与老夫人商量。
这不,今天早晨就打发我走了”。
“哦”。
胡振一听全明白了,“公子,你说这话是真的吗?”“是真的。
没有半句假话”。
胡振是个聪明人,听怀玉这么一讲,心里有了底了。
一定是姑娘对公子起了爱慕之心,要想跟公子订亲,偏偏遇上了书呆子,再三推脱不愿意。
老员外上坟回来,见女儿在书房,起了疑心。
老员外脾气古怪,一生爱面子,丝毫见不得伤风败俗的事,才起了这个杀人灭口的歹心。
唉!这个老主人也真糊涂,异性义子,既然女儿乐意,让他们结为夫妇,又能抚养老人,又能继承家业,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有什么不好。
为何偏偏起了杀人心意呀?胡振想到这里,看了公子一眼,问“公子,我问你,小姐长得不好吗?”“不说,小姐长得美貌”。
“你嫌小姐出身不好?”“也不是,小姐是总兵之女,不敢说金枝玉叶,也是千金小姐”。
“和你年貌不相当?”“年貌也相当”。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怎么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这老夫妻把我看成亲生儿子,我怎能与小姐定终身哪?”“我看没有什么不能,你原姓李她姓张,又不是同胞姐弟,我看你一定有隐情”。
“啊!”“公子,你别瞒着我”。
“老人家,我都跟你实说了吧”。
公子就把当初父母做主,与吴凤英小姐订亲的事说了一遍。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胡振听明白了,替公子难过,也十分同情他。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放他,老员外知道了,一定要和自己算帐,轻者责骂,重者说不定得送了这条老命。
杀了这位公子吧,看来人家没错,是老主人的不对,自己哪能干这缺德的事。
胡振正在思量,怀玉也在想,看来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就算他把我放了,我一人进京,路途遥远,定会有千辛万苦。
唉!与其说活受罪,还不如现在死了痛快。
想到这里,也不哭了,一咬牙说“老人家,我把话都跟你说了,你也听明白了,就赶快动手吧”。
胡振一愣,说:“你说什么?”“照员外的吩咐,把我杀了吧”。
“你愿意死?”“到了这步田地,我有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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